初代网瘾少年不打游戏了

2021-03-11 10:45:38
1.3.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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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千禧年后,从北上广到小县城,《热血传奇》这款网络游戏成了网吧里的绝对霸主。我的朋友安哥就是在这时接触了它,继而成为第一代“网瘾少年”。

2002年,刚上高中的安哥辍了学,每天泡在网吧里没日没夜地打怪升级。他学习成绩差,家里对他的期望本就不高,加上他父亲又是个颇有资产的工厂主,对他的胡闹也就听之任之。

这年下半年,《热血传奇》的源代码在国外泄露,几个月后,汉化打包的游戏程序就在网上公开叫卖了。当时,只要懂一点服务器架设技术,都能当游戏运营者。

传奇“私服”兴起后,安哥与几位好友一合计,租下了网吧旁的一间小出租屋,架设起本地第一个私人服务器,供好友之间娱乐。一开始,这个私服连账号注册页面也没有,安哥就在后台写好数据,将登录名抄在一张张小纸条上分发给体验的玩家。

官方服务器的运营商是花了大价钱才拿到游戏代理权的,自然对收入锱铢必较,在游戏版本更新与运营策略上有自己的节奏和考量,有时会与玩家的意愿背道而驰。而私人服务器没有门槛,不收点卡费,运营也灵活得多,如果玩家想要新装备、新怪物、新地图,安哥立即就能安排上。如果玩家对角色的升级速度不满意,想一夜满级,只要肯花钱,安哥在后台动动手指就能办到。

体验过后的玩家们对私服的热情超出了安哥的想象,颇有经济头脑的他开始招兵买马,组建起了一个五脏俱全的小工作室。

我去过那间工作室,外表古旧,很不起眼,像十多年前的黑网吧,内里却别有洞天——天花板上架了两台大吊扇,地面铺了米色的瓷砖,墙上贴了一张巨大的壁纸,是游戏里的战士,威风凛凛,目光炯炯,有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安哥还在小屋后头做了两个迷你隔间,供员工值夜时休憩用。

一开始,工作室里只有3个人,都是十七八岁、其貌不扬的小青年:职校生小文,瘦得像根麻杆,戴一副瓶底厚的眼镜,是个“技术达人”,负责技术维护;网管“暴龙”直接从网吧辞职,担任推广与前端工作,他皮肤黝黑,满脸痘印,擅长交际;五短身材、胖胖的安哥则负责筹措资金,统领大局。

短短几个月,他们就把第二台服务器架设起来。依托口碑与周边网吧的推广,他们的私服迅速红遍全城,高峰期在线人数高达600多人。如今手机游戏里流行的“首充福利”、“满额赠点”等活动,在十多年前就被安哥他们玩得炉火纯青:充40元,送新人装备,充80元,就让新人进入特殊的打宝地图。开服首月,小工作室的流水过万元,到了年底结算,扣除成本,3人各分得6万元。

私服的名气越来越大,他们也成了本地年轻人心目中的“风云人物”,我有父辈亲戚知晓了消息,训斥自己的孩子说:“读书读书,还不如去打游戏,瞧一瞧老蔡家的孩子,打游戏都能挣上钱!”

这是安哥人生中的高光时刻。

安哥结婚很早,与妻子芸姐的关系也融洽,两人唯一的矛盾是生活方式。

芸姐喜欢种些花花草草,偶尔也玩几局棋牌,但绝不包括网络游戏。安哥却是个疯狂的游戏迷,一进入游戏可以鏖战通宵,加上私服工作室需要值夜班,他常常日夜颠倒,饮食也很难规律。体检单子一出来,画着一堆异常指标。

芸姐想将安哥的爱好扭转过来。山地车火热的时候,芸姐立即买了一辆捷安特,搭上头盔、骑行服,花去五六千元。可安哥只在家门口试了试座高,便把车搁置在门后。后来时兴钓鱼,芸姐又嘱咐我一定要约安哥出去。没成想,安哥到了鱼场就将钓竿往炮台上一架,从背包里摸出一台笔记本,在小板凳上打起了游戏。周围的钓鱼佬连竿子也不管了,都围过来看新鲜。

我将这桩趣事告诉芸姐,芸姐气得发抖,我只好劝她:“安哥爱打游戏,实在算不了什么,谁还没个爱好呢?比起游戏,其他爱好可麻烦多了,要是他天天出去花天酒地,到时候你大概会盼他回家折腾游戏去。”

芸姐摇摇头,只好作罢。

2

2004年之后,《热血传奇》的私服已在全国四处开花,官方服务器的运营公司终于回过神来,开始联合法律部门,加大力度打击私服。没多久,网上就陆续有私服主被捕的新闻传出。

安哥的私服规模小,除了服务器日夜遭受来自版权方的网络攻击之外,倒也没遭到更严重的打击。但这样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慌了神的安哥开始低调行事,暴龙、小文则选择离开工作室,各奔西东。

《热血传奇》的私服不可逆转地开始走下坡路。这个契机,芸姐等了很久。但安哥依然不肯收手,他勉强熬过了“私服的冬天”。

之后的10多年里,大量新游戏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网络上,安哥前后组建过3个工作室,做的私服游戏都属于《热血传奇》的“微变”版本,玩法与官方游戏类似,唯独在运营上更追求细水长流——每月,安哥都会往里面加入新玩法与新地图,好让玩家群体保持稳定,甚至有几位资深玩家在游戏里庆祝生日,安哥还送上了祝福。

可是,人总喜欢新鲜事物,随着时间推移,安哥的私服越来越留不住玩家。后面几年,“三日服”开始流行起来——“三日服”只有三天寿命,第一天开服,第二天装备成型,第三天打城战,接着人去楼空,游戏主城里空荡荡,再也见不到一个玩家。

安哥是传统派,他的服务器最长运行时间超过6年,在圈子里还小有名气。他对快餐型的“三日服”嗤之以鼻,却还是改变不了私服的颓势。

当服务器的运维费用接近玩家的消费额时,就到了不得不改变的时候。然而,安哥工作室的“转型升级”之路并不好走。

到了游戏生命力的末期,《热血传奇》的版权方看到了私服的“IP潜力”,就改变了策略:不再一味地用法律武器打击分散于各处的私服,而是转向私服主授权、收取费用。于是,一些大型私服工作室开始“洗白”——只要向版权方交一笔授权费,再将自己运营的游戏改名换姓,变为一个“独立”、“崭新”的游戏,就不会惹祸上身。

对此,安哥不以为然,他觉得现在的私服游戏与原版的《热血传奇》早就天差地别,许多地图和玩法都是由私服主们自行开发的,“凭本事做的游戏,何必白白交一笔钱?”更何况,当时国内“传奇”的版权混乱,市面上有两三家公司都在卖授权,“谁才是正主儿?”

话虽如此,可名不正言不顺,法律纠葛始终是悬在安哥头顶上的一柄剑。想把私服做大做强,总有意料之外的掣肘。

2016年底,安哥选择剑走偏锋,转做当时已经十分火热的“捕鱼”游戏。

“捕鱼”最早流行于街机厅,天生自带赌博基因,一些软件公司将这款游戏搬上手机后,热度爆棚,一度登上各大应用商店的TOP榜。游戏一火,嗅到钱味儿的盗版者蜂拥而来,一时间,不计其数的仿版“捕鱼”充斥网络,到处都有成套的APP打包出售。它们价钱便宜,运营者只要请软件公司稍加修改,再加上一些必要的安防程序,就能立即上线。

安哥的私服工作室转做“捕鱼平台”自带优势——有现成的场所、熟悉业务的员工、完备的支付接口。至于玩家的来源,就更不用担心,安哥接触的私服玩家大多和他一样,三四十岁,小有财力,对复杂的大型游戏没兴趣,简单易上手的“捕鱼”仿佛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

安哥工作室的原班人马筹备了两个月,就在各个熟悉的私服玩家群里打广告,拉到了第一波“捕鱼”用户。靠那些塞在车把手里的实体卡片,又拉到了第二波——当然,更多玩家来自社交软件,他们都是被“首充送100元,分享好友送200元”的老套路吸引过来的。

帷幕缓缓拉开,第二次创业的安哥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3

2017年春节,我和几个朋友一起去安哥家串门,酒足饭饱后,一群人提议来点娱乐项目。

往年,我们总是分成两队在一个封闭的服务器里厮杀,输掉的一方要出点“彩头”。这次,安哥却不再鼓吹自己的私服了,他拿出几台平板电脑分发给大家,说这是他们工作室测试用的机器。

我拿起平板一看,发现是自制的捕鱼游戏。我对这游戏不太在行,就跟着界面上的游戏提示,随意地点来点去。还真别说,这游戏确有独到之处,等我的积分池见底时,不知不觉已消磨了两三个小时。

我窝在沙发上意犹未尽,要求安哥帮我再加一些积分。安哥探头一看,张大了嘴巴:“你的手法也太水了,这才多点工夫,两万块就没了。”

我愣了,差点握不住平板:“两万块?这就没了?”

安哥眯着眼笑,似乎对我的惊讶习以为常:“游戏嘛,就是要刺激。还好是测试机,不然,嘿嘿……”

我暗暗咋舌。三六翻倍的牌我也打过,遇到手气不好的时候,一个通宵能输两三万。但那种牌总有大小额的进进出出,牌桌上三四个人呼来喝去,相当热闹,能给人极大的感官刺激。哪像这个卡通游戏?简简单单几个点击的动作,不声不响,几千上万块就没了。我早就听说“捕鱼”是个吃钱的无底洞,但没有亲身体会,的确无法体会这种真金白银打水漂的挫败感。

我向安哥请教玩法,他讲得很细致,说要打之前看清鱼的种类,什么鱼该打,什么鱼不该打:“这是小炮,不要钱,但是你老用这个打,最后还是会输;这是‘白金炮’,买一个炮得60块呢,看准了再打;这是Boss,有金币,积分还可以翻番……”

按着安哥的指导,我又尝试了好几次,仍旧打不中,气得拿白眼瞪他。安哥反倒很得意:“要是都让你打中了,我吃什么呀?”

安哥说,“捕鱼”中的捕获概率是可以人为调控的,他运营的版本在业界算是良心之作,捕获概率与几个知名大平台区别不大。但有些平台会刻意调低捕获概率,只为挣一把快钱,倒霉的玩家几乎没什么游戏体验可言。

“这有啥玩头,输赢也太快了。”我深吸一口气。

“玩捕鱼,本来就是为了搞钱嘛,愿赌服输。”安哥若有深意地说,“而且,这玩意儿有毒,会上瘾。”

他说,前两天有个退休老头玩“捕鱼”输了8000多块,最后通过客服微信联系到了他,希望能借5000块钱的积分。

“你借出去了?”我好奇地问。

“借个屁,赌狗的钱,谁敢借?”安哥一撇嘴,不以为然。

“这是一棵摇钱树。”我盯着可爱的游戏界面,说不上讨厌还是喜欢,只觉得心里凉飕飕的。

安哥点点头,感慨地说:“有哪个游戏不是摇钱树呢?”

然而,安哥开“捕鱼平台”也并不是一帆风顺。

第一个难题,是同行的竞争。安哥的市场布局在周边的四五个城市,竞争对手不少,肯耍手段的也多,每到夜深人静时,他的服务器总会遭受来源不明的攻击,有时甚至能让整个系统宕机。作为无版号、无许可证、无备案的“三无”平台,安哥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第二个难题,是法律风险。“捕鱼平台”本身没有法律问题,但“银商”的存在让这个休闲小游戏成为赤裸裸的赌博项目。

一般来说,想在“捕鱼”里获取大量积分有两个办法:一是通过正常的游戏行为赢得;二是直接充值。在合规合法的平台里,这两个渠道都是闭环,哪怕玩家在游戏里赚到了过亿积分,依然不能将其兑换成现金。

不过,“银商”的出现打破了闭环,他们就像是游戏与现实的“中间人”,可以将玩家的积分兑换成人民币,也可以明码标价把能赢得高分的游戏道具出售给玩家。

如此一来,休闲娱乐的游戏就变成了赌博,“捕鱼平台”就化身为虚拟赌场,它们像一个个深不见底的麻袋,悄悄张开口子,套住大多数玩家。

在这个行业,“捕鱼平台”的运营者与“银商”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已经不是秘密。某些运营者甚至直接充当“银商”,在明面上与玩家进行人民币交易。不过这样的黑平台往往活不了多久,法网恢恢,警方很快就能精准打击。

安哥的“捕鱼平台”刚有些起色时,就有“银商”上门寻求合作,一应条款早已准备妥当。安哥说,原先他并不想与“银商”打交道,但无奈他需要“银商”带来的流量——因为总与玩家和钱打交道,“银商”们手里掌握着一张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他们就像赌场中的掮客,与众多赌客保持着良好的关系。那些“职业”赌客中,有的是小有财力的中年人,赌红了眼便一次买下几千元的“炮弹”,半天输赢过万;有的是时间充裕的家庭主妇,掌握家里的财政大权,输五六千元也不心疼;还有靠网贷积累赌本、想要冒险一搏的年轻人,当他们资金枯竭后,“银商”又会送上其他网贷的链接,直到榨干最后一丝利益……

安哥思虑过后,还是选择冒险,借助“银商”给自己的“捕鱼平台”引流。于是,双方约定了每个月的“返点”比例,“银商”还要求安哥把自己的游戏账号设为VIP,不仅可以用折扣价获得道具,还能在聊天频道中无限发言。

在这种“捕鱼平台”的生命末端,游戏里几乎只剩下纯粹的赌徒。“银商”与平台运营者才是真正的“捕鱼人”,等赌徒们醒悟过来时,一切为时已晚。

4

安哥终究被抓了,犯的是“开设赌场罪”,两个“银商”与他同庭受审。其中一个才20岁出头,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另一个40多岁,当过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

律师透露,这俩人是最早的那批“捕鱼”玩家,输光了钱后,他们在“戒赌群”里结识,之后又在群里寻找客源,从被害者变成了加害者。我听了,唏嘘不已。

安哥出事后,他60多岁的母亲几乎崩溃,弄不明白儿子究竟干了什么。对于一个老人的认知来说,儿子只是沉迷游戏,怎么会跟犯罪扯上关系?她托人到处打听,将儿子的朋友一个个找出来询问。

那天,我与安哥的母亲谈了很久,终于让她弄清了前后的缘由。她抹着眼泪,向我提出了一个更难解的疑惑:“他为什么要做‘捕鱼平台’?”

老实说,安哥并不缺钱。他父亲身故后,留下了一个小工厂交给他叔叔管理,他每年能分到不少红利。《热血传奇》的私服虽说愈见冷落,但仍有一笔不错的收入,大富大贵谈不上,养家糊口却绰绰有余。

做“捕鱼平台”的具体原因,安哥没有告诉我,但我猜想,也许跟他当年的创业伙伴暴龙、小文有关。

暴龙离开私服工作室后去了天津,在亲戚的外贸公司里做事。那家公司专做韩国进出口贸易,暴龙飞来飞去,韩语学得很溜,也发现了一个商机——有些曾风靡网络的经典游戏限于市场环境,已经在国内停运,但还有一批死忠玩家对其念念不忘,如果能买下版权,重新开服,就能大赚一笔。

暴龙飞去韩国买下一款游戏的后续代理权,那些老掉牙的游戏在韩国已经无人问津,版权方毫不在意,用白菜价便贱卖了。暴龙将游戏源码带到国内,招募技术人员重新开服、贩卖情怀,几年下来,赚得千万身家。

小文则去了广州,入职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游戏公司,公司虽小,利润却很可观。这些年,他慢慢做到了部门主管,据他母亲透露,小文的年终奖攒了十来年,已经在广州市区买了一套住房。

当年,“三巨头”窝在出租屋里做私服工作室,其中两位从小城走出去,功成名就,成了真正的“传奇”。再说起游戏,大家谈论《魔兽世界》,谈论《梦幻西游》,谈论一个个新推出的手游,再没有人提起《热血传奇》和私服了。留在小城的安哥与衰落的《热血传奇》一起,被埋到了角落。

每年年底,暴龙都要开着他的银色保时捷还乡。聚会时,朋友们谈起暴龙的车,谈起定居广州的小文,安哥都会沉默,脸色变得很难看。

“游戏行业是一棵摇钱树。”安哥在不同场合、不同情绪下都说过类似的话。我想,这句话也许成了他的执念。

安哥依法被判刑2年,服刑期间,芸姐辞去了会计工作,回家专心照料老人。她低调了许多,几乎不大在街上露面,甚至推了不少本该代替安哥出席的酒宴。

有一回我见到芸姐,询问她躲着我们的原因,她说害怕朋友们会拿有色眼镜看她,又说:“安哥其实人不坏。”

我说安哥确实不坏,只是随波逐流罢了:“不过进一回班房也有好处,他出来之后大概会遂了你的愿,离游戏远远的。”

芸姐一笑,点了点头。

到了2020年10月,安哥要出狱了。按照疫情防控的要求,监狱的接待大厅没有对访客开放,只在大厅外搭了几个蓝色的临时棚。我和芸姐早早就站在隔离线外等候了。

过了霜降,天气转冷,阴风从袖口钻进来,我不停地跺脚,想将冷意驱赶出去。转头看芸姐,她默默地抱着一件几天前就准备好的大衣,不时小心抹去细微的褶皱,然后目不转睛地望着监舍的方向,哪怕从这个角度什么动静都看不见。

上午11点刚过,狱警领了安哥出来,两人互相点了点头,便各自转身。安哥的脸上严实地戴着一只蓝色口罩,见到我和芸姐,并没有多大反应,也看不到表情。

4小时的车程,一路沉寂。回到家,安哥母亲先给他递上一杯热茶,芸姐洗了把新毛巾,仔细擦拭着丈夫的脸颊。经历了2年的牢狱生活,安哥那张圆圆的胖脸如今已依稀可见棱角,额间的皱纹也多出了许多。

直到这时,安哥的表情依然木木的,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忧愁。他咽了一口热茶,眼珠一动,像是终于醒了过来,两滴泪便从眼角滑落下去。

5

前段日子,我听说安哥病了,在床上躺了好些天,就提了点东西去看他。

到了他家,我看见安哥正在桌边喝功夫茶,整套白玉茶盘晶莹剔透,洗具饮具一样不缺,安哥轻斟慢煮,像在放慢格电影。

他以前是个急性子,走起路来直往前撞,语速也快,两句话恨不得挤在一起说。对于他的改变,我并不诧异,牢狱生活能改变人,尤其是生活习惯。

安哥请我坐下,一边专心侍弄那套茶具一边说:“功夫茶是消磨时间的利器。不知不觉,一个下午就坐过去了。”

我问他病好了没有,他摆摆手,说刚从那里出来,外面的气候稍有些不适应。监舍里的一位狱友是个惯犯,对他蛮客气,事先提点过,说出狱后总要小病一场,没有大碍。

没聊几句,安哥便问我最近在玩什么游戏、好不好玩。他说自己在监舍里做梦,梦见的都是游戏里的场景,监舍里放起床号,他有时会听成游戏里的背景音乐。不过,他在里面朝思暮想,恨不得死在游戏里,可从那里出来之后,忽然就不想玩了。

“没意思,真的没意思。”安哥一直叹气。

这句话,我听了啼笑皆非,又有些心酸。我问安哥那间工作室还有没有主机剩下,安哥摇头,说所有主机,不管新旧,都被警方没收了,连一块键盘都没有留下。出狱后,他找过主办的警官,对方说那些主机作为犯罪证据都被没收,也不知流转到了哪里。

我心里一凉——对于一个资深游戏玩家来说,数据是再宝贵不过的东西,虚拟世界的经历总需要数据来承载,这些数据不仅是硬盘里的字节,也是人的情感与回忆。

15年里,安哥研究的各个版本《热血传奇》的私服,开发的各种各样的玩法,制作的花样百出的地图,以及他在这个小屋里流过的汗、熬过的夜、快乐或是不快乐的记忆,统统都在那些数据里。

如今,一切都化为泡影,像是做了一场15年虚无缥缈的梦。

安哥出事后,他母亲就将那间小出租屋腾空退租了。安哥说自己前几天还去看过一趟,房东已将房子租给别人,现在那儿是一家课后托管机构。

我忽然很有感触,如今坐在小屋里的孩子们大概永远无法想象,曾经有一群年轻人在这里追逐过一些不被世俗理解的梦想。

安哥开工作室多年,一直在与孩子们打交道。他的员工多半来自本地的职高与技校,大多是些“网瘾少年”,他们停学后无所事事,来工作室工作不仅可以打游戏,还能挣点儿生活费。

只是,这些孩子都很年轻,安哥的工作室再有趣,也不过是他们人生中的一个小小的中转站,愿意吃游戏这碗饭的人极少。离开之后,他们该考学的考学,该学买卖的学买卖,该当学徒的去当学徒,来来去去,几乎没人待过一年以上。

如此说来,安哥在游戏上的坚持,是独一无二的。

我问安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挠挠头,说准备再开一个私服工作室。他说得很轻巧:现今服务器租赁已很普遍,无须日夜值守,微信支付普及大众,支付接口也省了。前期只需叫上两个年轻人,两三周时间就能鼓捣出一个堪用的游戏版本。他在几个大型玩家群里还有一些人脉,再去本地论坛上拉几趟兵,消费额就来了。

我给安哥算了一笔账:如果继续做私服,一个月到头收入也就几万元,还没有将各种成本算进去;开小工作室并不轻松,越是节假日越要盯,就一个字——“熬”;就算真的开起来,一年也折腾不了几个版本,更何况私服市场已经被大公司瓜分殆尽,玩家群体越来越小,“再次入场也就嘬一点牙花,没日没夜的只挣一点辛苦钱,这又何必呢?”

安哥点点头,又摇头,说自己实在想不出其他挣钱的门路了。游戏像是一堵墙,将他与现实世界隔绝起来。

安哥15岁开始打游戏,这些年整日闷在工作室里,很少见到户外的阳光。后来招到一些半大的孩子,终于清闲了一些,但还是没有脱离游戏的环境。他睁开眼,是游戏里的装备参数出了问题,紧赶慢赶地修补;闭上眼,服务器又宕机,起床心急火燎地调试重启,唯恐怠慢了哪位付费玩家。

他一边做维护工作,一边经营玩家群、拉动消费,整个人的生活几乎全献给了游戏。说起私服,他可以将市面上的版本讲个玲珑剔透,可回到现实,安哥懊丧地说:“我对美国总统的印象还停留在布什时代。” 社会上形形色色的行业多了去了,再不济,安哥总可以去自家的小工厂里帮忙。听了我的话,安哥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说,自己脑子里只知道与游戏相关的东西,又习惯用键盘与别人交流,不知能不能胜任普通工作。

“有时候想一想,还是读书好,出路总多一些,当初我咋就那么迷游戏!”安哥闷了许久,忽然冒出一句。

我安慰他,说不知有多少人羡慕他的工作,将游戏当成职业,是多少男孩子的梦想。

“扯!打游戏是一回事,要是当成一辈子的事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安哥叹了口气,“还是以前好。工作室有进账的时候,开开心心去买点东西,给那几个小孩发红包。等私服没人了,无所谓,约几个朋友打‘内战’也挺有意思。不像现在,从那里出来以后,整个人都没精神,什么都看得淡了。私服,我现在一分钟都玩不下去。”

我抬头看安哥——关了两年的牢笼,他看起来足足老了十岁。

我随口提议,说可以玩点养成类、策略游戏,打发打发时间。安哥摇了摇头,语气很郑重地说:“再也不玩游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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