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抵押贷款撂倒的信贷科长

2021-03-16 09:25:41
1.3.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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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如果不是“被升职”,我是没有机会听到王德庆因为放了笔房屋抵押贷款、阴差阳错丢了工作的离奇故事的。

2008年冬季的一天,还在新城支行营业室做柜员的我在家轮休,却被办公室秦主任一个电话喊去单位。我一路连跑带颠,气喘吁吁地进了他的办公室,刚把屁股落到椅子上,他就迫不及待地对我说:“老弟呀,你掏上了(东北话,得到了大好处),宋行长要派你去分理处任职呢。”

秦主任的话出乎我预料,但并不令我惊讶。当时我进入银行工作已经有两年多的时间了,1米8多的块头,塞在低矮的柜台里,连腿都伸不开,实在憋屈得很,早就琢磨着“逃”出柜员岗位了。数月前,我偶然听说新城支行一把手宋行长和我一样,也是A大学金融系毕业的,就直接跑到他办公室,表达了想去客户部锻炼一下的愿望。

宋行长耐心地听完了我的“毛遂自荐”,微笑着未置可否,热情地勉励一番,就打发我走了。现在看来,他还真拿着我的诉求当个事办了。我只道是自个儿资历尚浅,去客户部太过奢求,但不当柜员,干啥都行,能去网点当客户经理,也算是喜事一桩了。

“快去感谢一下宋行吧,领导在办公室呢。”秦主任对我说道。

宋行长见了我,啥也没说,只是拍着我的肩膀半开玩笑道:“去分理处好好干,别给我这个老学长丢脸啊!”

宋行长特意叮嘱秦主任,让我当日上岗。我交出业务办讫章和操作卡,秦主任开车载着我去网点报到。

东大分理处业务人员齐全,营业室配备4名柜员、1名会计主管和1名勾挑员,但大堂很缺人手,只有一把手李主任忙前忙后。秦主任向网点员工介绍完我后,大家反应有些冷淡,似乎不太欢迎我的到来。

秦主任离开前叮嘱我:“东大(分理处)王德庆()主任目前不能正常履职,你要多替李主任分担压力。”我以为他只是要我“多干活”的意思,郑重地点了点头,其实完全没有理解这句话的真意。

那天临近周末,吃过午饭后,李主任对我说:“明天我想休息一天,你周六上(),我周日上()行吗?”

“没问题!”我不假思索地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

周六,我早早到岗,开始在大厅分流客户、指导填单、营销产品,忙得不亦乐乎。让我有些费解的是,到了午餐时间,会计主管问我“先暂停哪个窗口?”下班前,又让我定夺下周一从金库调款的额度——按说,这些事儿都应该是分理处主任的职责范围。可当时的我正沉浸在脱离柜员岗的喜悦情绪中,疑惑一闪而过,没多思考其中缘由。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干了好几个礼拜,直到有聪明人指点,才揭开了宋行长派我到东大分理处的真实用意。

东大分理处的会计记账员郑南是退伍兵出身,虽然只比我大3岁,但上班已有10年光景,他业务精熟,为人机灵,这些天来对我的态度比其他员工更热情一些。不知道他是不是察觉到了我的迷惑,一天营业终了、关上卷帘门后,他突然对我说:“走啊,咱俩喝点去啊?”

我俩来到一家火锅店,红绿菜品铺开一桌时,铜锅里已经沸腾开来。郑南用筷子夹起筋弹的毛肚在翻滚的红汤里蘸了六七下,刚变了颜色就送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地说:“市行张滨(副行长)真是你叔吗?”

“谁说的啊?”我闻言不由得惊得张大了嘴巴,停顿了一会儿才解释说,“我只知道张滨是市行二把手,和我同一个姓,可能五百年前是一家吧。”

“嗐!我也是听别人瞎传的。”郑南说,“大家看你这20多岁的小伙来顶王主任的位子,能不背后议论你是哪个领导家的亲戚嘛?”

“不能吧?我来时没人和我说接替王主任的职位啊?”我怎么也不能相信这个说法。

“反正上班这么多年,我可从来没听说过办公室主任亲自开车送一个普通员工上任的。”郑南把嘴一撇。

听他这么一说,我有些明白为啥李主任总是和我“AB角”换班休息,她不在单位时让大家有事都请示我的缘故了。

莫非宋行长真有“一步到位”提拔学弟的意图?我心中揣摩着,但这事不靠谱啊——支行中层干部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无论王副主任是病假也好、事假也罢,总有一天会回来,何来我顶替他的说法呢?

我干脆直接问郑南:“王主任为啥不能‘正常履职’啊?”

“你当真不知道王主任在拘留所里呢吗?”郑南有些不相信,“大家都在念王主任的好呢,人家因为一笔倒霉的贷款出了事。你这一来,不说是趁火打劫吧,更重要的是,基本意味着行里放弃保护王主任喽……”

2

彼时新城支行总共有300多名员工,因为入行年头短,我之前与王德庆并不相识。郑南说,王德庆是1971年生人,经济师职称,原来一直担任新城支行信贷科科长,虽然手中权力很大,却没啥架子,接人待物和蔼可亲,尤其讲哥们义气,人缘和口碑都很好。

他的父亲曾是我们银行一家支行的行长,他刚进入新城支行工作时,老爷子还在位,所以各路“神仙”多少给点面子,工作也一直顺风顺水。在那个讲究论资排辈的年代,他三十五六岁就当上信贷科长,羡煞了一大票人,假以时日,混上个副行长也是很有希望的,然而,已经混到正科级的他,却因为2007年放出的一笔贷款捅了“娄子”,被“贬”到东大分理处当了副主任。

王德庆当信贷科长那阵子,常去一家离新城支行本部大楼很近的“隆盛洗浴”洗澡。这家浴池老板牛磊是个“社会人儿”,喜欢结交三教九流的朋友,得知王德庆在银行上班、还是个科长,就经常拉着他去喝酒。王德庆本来就为人豪爽,面对牛磊的“盛情”,自然“难却”,一来二去,两人就混熟了,成了“铁哥们”。

2007年初的一天,牛磊在酒桌上说想扩大经营,把浴池改成新兴起的那种带餐饮的洗浴中心,这在当时是一桩包赚钱的生意,但是牛磊说“手头还差点资金”。

王德庆一听,就问他差多少钱。牛磊就说还差七八十万,王德庆遂告诉他,这点钱完全可以贷款,还问他有没有抵押物。牛磊说自己还有一处房子,王德庆立即表示,这事儿好办。

王德庆这样说是有底气的,那时各家银行的房贷业务管理把关宽松,贷款余额野蛮生长,放贷款支行一级就能说了算,他这个分管信贷的科长,比现在管着200多人的正处级行长还管用。

哥们的事,说办就办。王德庆让牛磊准备身份证、结婚证、房屋所有权证明等材料,又拿了份《个人住房借款申请书》让他填,然后去了趟牛磊要抵押的房子亲自调查。

牛磊的房子坐落在省城的黄金地段,是套使用面积160多米的三室两厅。王德庆是老信贷员出身,在里面转一圈,就估摸个差不离了:“值个70多万吧,评估价能到50万。”

“大哥,能不能帮老弟想想招儿,评估得高点?”牛磊说。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王德庆把胸脯拍得山响。

虽然2004年银监会发布了《商业银行房地产贷款风险管理指引》,要求贷款银行要委托独立的房产评估机构对房产进行评估,但当时房地产评估机构已经从政府系统分离变成了企业,是需要盈利的,他们七八成的业务都是来自于银行推介,怎么敢得罪银行的人?王德庆作为大行支行的信贷科长,指定哪家公司,就是嘴一歪歪的事,评估公司更是对他的话“唯命是从”。

在王德庆的关照下,评估公司将牛磊的房子评出了100万的高价;然后王德庆又帮“兄弟”做了个70%的最高抵押率。这样一来,市场价格70万元的房子,愣从银行贷出70万元,实现了100%的流动性。牛磊对王德庆千恩万谢,哥俩去房地局送完办理用作抵押的“他项权证”(指在他项权利登记后,由不动产登记中心部门核发、由抵押权人持有的权利证书)的材料,中午又敞开肚皮喝了一顿大酒。

王德庆是资深银行信贷从业人员,虽然醉了,但头脑还挺清醒的,在银行上班的人有一条不宣的纪律:“钱、票证、印章,亲爹来拿也得防。”撰写《房屋抵押贷款风险评估报告》时,他仔细捋了一遍牛磊提交的资料:两口子婚姻状态正常;经营的浴池他也总去——经营状况良好具有偿还贷款的能力;充当抵押物的房产证他看过,是没问题的,而且经过实地调查,房子坐落在黄金地段,根本不愁卖,这些年来房价持续上涨,就算走了熟人关系把评估的价格弄得很高,应该也没啥实际风险。

牛磊的“他项权证”在房地局当天办不下来,王德庆就吩咐手下的经办信贷员洪正涛过一周找个时间去取。还没等到周末,牛磊又来新城支行找王德庆喝酒,一进办公室,就随手把“他项权证”放在桌上得意地说:“我一个哥们就在房地局上班,这不,帮着找了人隔天就办下来了,我正好顺道送来。”

照理说按银行的规定,去房地局递交贷款资料办理、取回“他项权证”,必须由银行的人现场监督。王德庆捏着证书的一角,冲着阳光假装看水印似地说:“不能是刻个萝卜章、自己盖的吧?”

牛磊闻此言,猛地一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直到看到王德庆翻开证书封面、核对了里面一下信息后就扔在一摞贷款资料里,才木讷地笑了笑——这下,房抵贷的各种手续算齐全了,王德庆大笔一挥,先签了字,又找来信贷员洪正涛也签了字,最后拿去让分管信贷的李副行长审批。

就这样,不到一周时间,额度70万元、期限10年的贷款就放了出去。王德庆帮了牛磊的大忙,哥俩的感情更进一步,隔三差五地洗澡、喝酒,就算是“贷后管理”了。王德庆亲眼所见,牛磊确实将贷来的钱用于浴池扩大经营,生意也很红火,按期还息。

一晃就过去了一年多。事情要是就这么着了,就说不清等到哪年才会出事,也可能根本就不会出事。

3

那几年国有四大行迈开了股份制改革的步伐,为了尽早上市,一项重要的工作就是摸底“不良贷款”。于是,市行下达了“限期核查各类贷款抵押物”的通知,我们银行相对较慢,但也赶上了这趟车。

如火如荼的核查工作开展没多久,牛磊这笔贷款就爆了雷——市行信贷处查出,牛磊用作抵押的“他项权证”是伪造的。王德庆一听,脑袋里轰的一声,赶忙去房地局窗口核实——那本“他项权证”是假的,没跑。

王德庆满腔怒火、气势汹汹地拎着那个“废本子”去找牛磊算账。事实摆在面前,牛磊也不得不认了账:原来第一次去到房地局递交材料时,王德庆并没有亲手把贷款材料递进窗口——牛磊自己拿着材料排队,轮到他时,趁着王德庆不注意,他变了戏法,将材料塞进了自己的包里,转过身来谎称交给了经办员。

所以,牛磊的房产根本就没有抵押登记,他第二天交给王德庆的“他项权证”,就是找了个办假证的给伪造的。

王德庆被气得气血翻涌冲他吼道:“你马上提前还款!”

“没钱。”

“没钱你就卖房子!”

“房子我早就卖给别人了。”牛磊那往日毕恭毕敬、打勤献趣的小老弟姿态一扫而空,露出了无赖的嘴脸。

王德庆从牛磊处悻悻而归,把这事的详细经过向李副行长报告了。分管信贷的李副行长可谓是见多识广、处变不惊,私下流露出这样的意思:这笔“房抵贷”虽然抵押物不存在,也还是不声张为妙——既然牛磊一直按期还息,就让他能还多少还多少,减少损失。当然,催收工作也是要同时做的,就算最后真的进了“不良”,也是虱子多了不咬。

当时全行上下都在为股改做前期准备,新城支行客户部正“五加二”、“白加黑”地梳理上报不良贷款资料——当年新城支行贷款余额9000多万元,不良率竟然是100%,其中既有国家摊派的政策原因,也是几十年来信贷业务粗犷经营、野蛮生长的结果——有贷款抵押物莫名其妙丢失的;有贷款抵押物是一堆无用废铁(淘汰下来的机械设备)、还得倒贴库房租金存着的;甚至还有早年借款申请写在烟盒上就放了款的……有一次上级行来检查的领导看了一屋子信贷档案,憋不住笑了,问当时的行长道:“你说咱俩抬着1000万的现金,借给100个出早市的商贩每人10万,你觉得能不能有1个人按期归还?”

对数额惊人的不良贷款,上面会怎样处理,领导们有着不同的猜测。其中一种观点认为:从全国的角度来看,不良贷款笔数太多,如果严厉追责的话,要处理的可能会有上万人之多,当年的那些信贷科长,如今很多人已经当上了高管,所以放宽对责任人的处理、把“不良”一次性全部核销,是大概率事件。只要上级行不追究,到了支行一级,一般都是“模糊处理”的。

然而,信贷员洪正涛一听这话音,不干了,他坚持要向公安机关报案。

洪正涛认为,王德庆和牛磊是“铁哥们”,两人成天泡在一起,这里面指不定有什么猫腻呢。作为这笔贷款的经办员,他也是签字留痕、落下责任的,自己一分钱的好处没捞着,万一摊上官司,岂不是比窦娥还冤?

洪正涛是个又倔又较真的人,报案这事,行长和科长都劝不住,这样一来,事情就瞒不住了。由于伪造“他项权证”的犯罪事实是明摆着的,公安局经侦支队很快就拘捕了牛磊。

按照规定,“不良贷款100万以下,属于自查发现案件,可从轻、减轻有关人员的责任”。事情如果就此打住的话,王德庆大约最多受个记大过处分,扣发半年的绩效工资,少赚个几万元钱。

没想到牛磊有个妹妹,也是生意人,很有些“能量”。一听说哥哥被拘了起来,就跑到新城支行来找王德庆,想让他作证时护着哥哥点,她说自己这边找人把牛磊往出捞,欠银行的贷款也能帮着还。王德庆听了她的一番保证,顿觉压力大减——如果贷款能收回来,自己应该不会受什么大处分。

可他怎么也料不到的是,就是这个妹妹,后来在本市司法界捅出个天大的娄子。

4

牛磊的妹妹走马灯似地围着公、检、法三大“衙门”跑前跑后,跑了足有两三个月,“钱串子倒提溜着花”,能搭上关系的人都托了。这期间,银行这边也不好受,光是经侦支队找王德庆和洪正涛做笔录就不下五六次。一开始只是了解案情,后来越来越多地询问这两位银行员工和牛磊的个人关系,似乎在怀疑存在职务犯罪的可能。王德庆和洪正涛经常被扣下48小时,拘了放,放了又拘。

彼时宋行长刚来到新城支行当一把手,他和王德庆的父亲(此时人已经退休)关系不错,让办公室秦主任代表单位密切关注案件的动态,力保王德庆。秦主任和王德庆个人关系也很好,他在车后备箱里备上十几条软中华和几瓶茅台,只要王德庆和洪正涛被扣下,他就不分白天黑夜守在经侦支队里,给人家递香烟、赔笑脸、求人情。

牛磊的妹妹花了大半年时间一番运作下来,法院最终还是认定“牛磊伪造他项权证骗取贷款”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判处了牛磊有期徒刑6年。牛磊的妹妹一听宣判结果——自己托了一圈人,花了几十万,竟然一点没减轻刑责——当场在法院撒泼打滚闹了起来。

照理来说,大闹法庭,把牛磊的妹妹拘留几天就完事了,可偏巧当天有个法院的领导在现场——此人听说是一位收了钱的领导的死对头。他一听这女人嘴上冒出了“死对头”名字,两眼放光,找个房间,让她慢慢说——都托了哪些人、花了多少钱。

牛磊的妹妹被激愤蒙蔽心智,上了头,把托了谁、每个人分别收了多少钱,竹筒倒豆子般抖了个干净。那位法院的领导面带微笑,一一记录在笔记本上,然后拉了个清单,亲自交到了省检察院。

一桩普通的经济案件,就这样闹大了,一下成了本地的一桩新闻,凡是收过牛磊妹妹好处的“大小头头们”被来了个连根拔。公、检、法系统内被“扒皮”、获刑的,有七八人之多。图个一时嘴上痛快的牛磊妹妹,也被判了行贿罪,还有几名司法口的分管领导也受到牵连、挨了处分。

因为这事源头出在银行,相关领导就将怒火发泄在银行身上,专门给省行打电话施加压力:“我们公务员都开除了,你们银行不收拾犯事儿的人有点说不过去吧?”于是,省行找市行、市行找支行,宋行长受到巨大的压力。

好在按照银行内部的《员工违规处理办法》,王德庆的错误还够不上开除,宋行长就先做出个落实责任追究的姿态,免去了王德庆信贷科长的职务,在2008年秋天把他“发配”到东大分理处做副主任,躲下风头。

事情闹大到这个地步,王德庆也知道想官复原职已经不可能了,认下这个处分,在分理处干到退休,就算是烧高香了。

可人走衰运,挡都挡不住,王德庆来到东大分理处任职没两个月,他和洪正涛就被公安局正式批捕,从单位直接带走拘押了起来。后来行领导一打听,才知道检察院对王德庆、洪正涛两人提起了职务犯罪的公诉,由法院另案审理。

王德庆一直认为自己是骗贷的受害者,自己审核不严,最多落一个“记过”的内部处分。洪正涛更是没想到“犯罪”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词会和自己沾上边——按照他的老观念,信贷员只要是没拿好处费、没把贷款资金往自己腰包里塞,这么多年也没见处分过谁。现在想想当初非得报案的决定,估计他肯定肠子都悔青了。

两个人被关在城乡结合部的市第一看守所。顿顿白菜汤倒也没啥,最难熬的是每天早上醒来就得盘着腿,后背直溜坐在铺上,一会儿身子就麻了,稍微动一动就可能挨“管事的”一记耳光。李主任曾经托了人去看守所趴着铁门的缝看过他。放风时,王德庆和一群犯罪嫌疑人排成长队绕着操场走圈,他神情落寞,眼神呆滞,想必是吃了这辈子从来没受过的苦。

5

一晃我在东大分理处代理副主任有10个月之久了,慢慢和同事们相处得融洽起来,大家渐渐不再念叨着常请分理处全体员工吃烧烤的王副主任回来了,偶尔再提起他时,只是表示惋惜。

2009年9月,新城支行组织新一轮竞聘的通知下达,李主任对我说:“看来德庆的位子是保不住了,你好好准备一下竞聘,安心在这儿当副主任吧。”

王德庆和洪正涛的职务犯罪案,一直到了2010年9月才开庭审理,靠上了个“履行合同失职被骗罪”,据说是属于渎职罪里面的一种——他们被判处有期徒刑2年,缓刑3年,总算是免去了牢狱之灾,但毕竟是担了刑责,不要说银行里正科级的位子,就是这铁饭碗也端不住了。

我在东大分理处网点总共干了两年多副职。2011年调任新城支行办公室副主任,和宋行长混熟后,我才知道:当年郑南请我涮火锅时说的话,猜得很准。王德庆被正式批捕时,宋行长就得到了第一手消息,他认为保住王德庆的职位基本上没有希望了,想起了我要去客户部的诉求,就找来一位客户部的资深经理谈话,想让他去东大分理处代理副主任,然后客户部腾出的空缺再让我去补。但那位经理怕王德庆的案件有反复,万一人家官复原职,自己在支行机关的“坑”却没了,就没同意宋行长的安排。

宋行长又一琢磨,这才有了我以“客户经理”的身份去东大分理处干副主任活儿的事。后来2009年9月,宋行长又得到王、洪两人必担刑责的风声,就举行了新一轮中层干部竞聘,我这才有机会踏入中层干部的队伍,混上了个副科级。

我来办公室任职前,以为王德庆的事情早就翻篇儿了,没想到上任没几天,监察干事老李就拿着一份文件,来给同时分管监察条线的我看——那份文件竟然是市行监察室下达的《解除王德庆、洪正涛劳动合同》的监察建议——由于开除中层干部的权限在省行,流程长,所以文件才下达。

有些事就是这样玄幻,因为王德庆摊了事我才有机会当上了副科级干部,现在又要我亲自拟定开除他的正式公文。老李教我拟好了解除王德庆、洪正涛劳动合同的文件后说,这文件还要送达被处分人签字,才算走完流程。

我这才有机会见到王德庆本人。

我连打了好几天的电话,好说歹说,王德庆才同意和我们面见。到了见面地点,王德庆胡子拉碴、形容消瘦,显得很是颓唐。我把处分文件递了过去,他翻来覆去阅读了好几遍,丢在桌上拒绝签字。我和老李一番劝说失败,只好在文件上注明了:“送达处分文件时,被处分人拒绝签字。”并“双签”了名字,就此,开除文件生效了。

返回支行的途中,老李说牛磊其实就是一个混子、无赖,他一开始就没打算把房子抵押给银行,后来卖了房子,也不过是为了换一辆豪车而已。当时我们行早已经成功上市,和当年李副行长估计的差不多——银行历史上所有的不良贷款,一部分被一次性核销,一部分转移到新成立的资产管理公司处置,而新城支行历史上所有的“不良贷款责任人”,除了王德庆和洪正涛外,没有一个人被开除的。如果当年洪正涛没有报案,很大概率两个人都能平安无事,最多落下一个记大过处分,再往乐观里想想,如果催收手段狠一些,牛磊的妹妹或许还能帮着还清这笔贷款。

我把王德庆落入骗贷陷阱和后来阴差阳错的事,讲给在省直机关担任领导的姨夫,本是当作个段子讲的,没想到姨夫认认真真地听完后,严肃地告诫我:“当领导无论大小,但凡掌握点职权,见人献殷勤就得格外小心。正所谓无功不受禄,你要记住,人家给你一分禄的好处,以后必定找你办十分功的事情,小子你自己慢慢品吧。”

后 记

股改上市之后,银行的信贷管理越来越严密,一笔贷款从申报、审批到发放需要经过贷审会、风险例会、贷后例会等层层关卡,从前只凭信贷科长一张嘴决定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伪造票证骗贷也极少有成功的了(成功的仍多是熟人作案疏于防范)。

落笔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又向新城支行几位和王德庆关系不错的老同事了解了一下他的现状。他们说,王德庆被银行开除,对他的人生产生了重大影响,好在他父亲曾当过行长,家里老底不薄,老爷子出钱让他做了个不大不小的买卖,赚的钱足够日常生活,但跟当年大支行信贷科长的威风是无法相提并论的。王德庆的人生从那时改道,提起当年的事,他还是不停埋怨洪正涛报案的举动。

一晃10多年过去了,隆盛浴池早就黄了,牛磊应该也刑满释放了。他做梦也想不到的是,他骗贷的2007年,是本市市民平均月收入和每平米房价比例最低的一年,那时一个职工每月工资就能买一平方米,从此往后,工资就渐渐赶不上货币超发的节奏,被房价远远甩在后面。

更玄幻的是,牛磊那房子所在对口的初中后来异军突起,连续3年重点高中升学率排名第一,拉动学区房房价大涨。牛磊当年费尽心机骗贷后又出售“双倍获利”140万的房子,如今已经涨到近4万一平,价值600多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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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半泽直树2》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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